《跑出全世界的人》

《跑出全世界的人》不是一個成功者回頭整理人生的故事，而是一份關於不確定性的創業紀錄。 Nike 的傳奇並非從勝利開始，而是在一次次差點失敗、卻還沒有完全放棄的時刻裡逐漸形成。

讀傳記時，你知道裡面有真實的人生經歷，也可能有誇大的改編，甚至被後人加工成傳奇。只是你永遠不知道，這幾種成分各占多少。 但這並不妨礙一本傳記對讀者產生影響。

後來從英文維基得知，這本書其實是找人代筆的（ghostwritten by J. R. Moehringer）。¹ 這不代表它不真實，只是提醒身為讀者的自己：那些漂亮句子，可能是職業作家幫 Phil Knight 寫的。 這不影響內容的價值，但它影響怎麼解讀——我引用的可能不是「Phil Knight 的智慧」，而是「這本書呈現的敘事」。

菲爾・奈特的創業過程其實非常不浪漫：

• 公司長期缺錢；
• 銀行不斷施壓；
• 進貨與銷售之間有資金落差；
• 成長越快，反而需要越多週轉金；
• 合作夥伴與銀行之間存在複雜的利益關係；
• 一個看似成功的企業，可能隨時因現金流斷裂而倒下。

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不是菲爾・奈特如何相信夢想，而是他如何在明知風險存在的情況下，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替機會找出路。 書中最能體現這種拉扯的一句話是：

我的會計魂看到了風險，而創業魂則看到了機會。

這句話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不是「樂觀 vs 悲觀」的對比，而是兩種專業訓練在同一個人身體裡打架。 Phil Knight 是會計師出身，他知道每一個數字背後的風險；但他也是那個在奧勒岡田徑場上跑過步的人，知道有些東西無法用試算表衡量。

夢想不是風險的反面。 很多時候，夢想只是讓人願意正視風險之後，仍然繼續往前走的理由。

但這種不確定性，不只是財務上的。

Phil Knight 在書裡也很坦白：

我覺得自己像個有婦之夫陷入低俗的三角戀愛。我在向我的情人日商岩井保證遲早會和元配鬼塚離婚。同時，我又誘使鬼塚把我看作深情、忠誠的丈夫。

這段話之所以生動，不是因為它用了「三角戀愛」的比喻，而是因為它承認了商業關係裡的欺瞞本質。 Phil Knight 沒有把自己寫成「誠實的創業家」，他寫的是：我必須同時讓兩個合作夥伴相信我只屬於他們，而這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

這種「必須同時對兩邊說謊」的處境，在任何需要多方協調的工作裡都存在──辦活動、帶團隊、甚至寫程式時的技術選擇，都可能遇到。 差別只在於，我們通常不會承認。

書裡還有一句話，我覺得很能代表早期 Nike 的精神：

夥伴們，你們看，這是有史以來最爛的鞋子。它們會變得更好的。在那之前，如果我們可以把這些都賣出去……那我們就所向披靡了。

這不是成熟品牌會說出的話，卻很像一個仍在摸索中的團隊會有的信念：產品還不完美，但只要願意持續修正，就有機會在市場上活下來。

這大概也是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Nike 的成功並不是一條清楚規劃好的道路，而是一連串在不確定中做出的選擇。 Phil Knight 未必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創造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回到原本的生活裡。 也許很多長途跑步與創業故事，真正相似的地方正在這裡：你不一定看得見終點，但必須先決定繼續前進。

對了，感謝 Tim Hsu 的推薦。 同樣都是用跑步來包裝創業，《陸王》 以下町百年老店從足袋轉型為製鞋來說創業的艱辛；這一本則是以一位有著會計背景的創辦人的自傳角度來說創業的顛簸。兩者都在分享過程中的殘酷，都很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