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像一下,一位五十歲的日本先生,打算坦率分享自己跑步九年的心得。他開口說:「只要我還能跑,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解決的……」你會不會想拉張板凳,坐下來聽他說?我會。
我翻開這本書時,腦中還留著兩年前那趟陽明山東西大縱走的疲倦。從清天宮出發,往東走到風櫃嘴,原本的計畫很合理:趁體力還好,先爬大屯山、七星山;過了冷水坑,後半段應該就輕鬆了。沿途的小油坑、冷水坑、擎天崗遊客服務站,都是預想中的補給點。
計畫很美好。那天三個服務站的販賣部剛好都在整修,沒有一個能補給。
每經過一個服務站,我都先期待「終於可以補給了」,再失落地發現什麼也買不到。到了擎天崗,經石梯嶺往黑森林走時,體力已經開始透支,口乾舌燥。我羨慕那些開車來乘涼、踏青、野餐的人,也怕路上遇到的水牛會不會被我不小心激怒。那時真的很想放棄。
可是已經走了一半以上,而且太太是我邀來的。我可以自己放棄,卻不能對被我邀來的太太說:「不然我們就到這裡吧。」於是再走一步,一次一小段,一次一百公尺,一次一個彎。
跑步的路線是固定的,在相同的路線跑步,就能知道自己大概會在什麼地方想停下來。也就是說,路線上會出現「到這附近就開始覺得難受」的定點。然而,從某天開始,經過平常的定點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繼續跑,覺得難受的時間點也往後延了。就像是把「覺得難受的定點」這樣一點一滴慢慢延後了。今天比昨天延後一點,重複好幾次循環之後,不知不覺就能跑完三公里了。
松浦彌太郎寫跑步時,也記下這種一點一點往前挪的進步:固定路線上,總有一個「到這裡就開始難受」的定點;練久了,那個定點慢慢往後移,直到有一天,原本難受的三公里也能跑完。讀到這裡,我想到 Peter Norvig 的文章〈Teach Yourself Programming in Ten Years 〉。在軟體業,新技術一出現,常有人說「這個一兩個禮拜就會了吧」。我聽了總有點懷疑,也不太欣賞把學習說得輕巧的人。比起大話,我更敬佩那些願意尊重一門技術背後的心力與思考,細心學習、也大膽嘗試的人。
松浦說:「任何人只要想跑都能跑。不過,還要加上花費三年時間的條件才行。」我會想到 Norvig,大概是因為這句話替我說出了對速成承諾的不信任。學習不是按下按鈕,幾週後就能交付成果;有時候,它只是把「難受的定點」往後推一點,再推一點。
那天,我們最後還是走到了風櫃嘴。以為最難的部分已經結束,沒想到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我們得趕下山,搭最後一班公車。走了十一個小時,時間算錯、速度也不夠快,公車已經開走。手機訊號很弱,電量也快沒了,連叫車都不順利。
於是我們沿著至善路往下走。天黑了,路燈亮了,頭燈不太夠亮;腳踏車手、機車騎士和汽車一輛一輛從身邊呼嘯而過。我們就繼續走,一步一步走下去。現在回想,那趟大縱走最難的,可能不是大屯山,也不是七星山,而是以為已經完成之後,才發現還得再走一段。
所以我很喜歡書裡西本武司和松浦彌太郎談到「狀況不好時該不該停下來」的那段。西本說,他會假裝自己是一流運動員,把手搭在腰上,像鈴木一朗正在深思熟慮那樣,然後停下來。這個方法有點好笑,也很實際:停下來不代表失敗,有時只是照顧自己,讓自己可以繼續。
我跑步時也常有不想停下來的固執。尤其是邀了朋友或太太,先訂好十公里、十五公里的目標,中途我會忍不住先嚷嚷:「我累了。」但嘴巴說累,心裡和腳卻不甘心,還想再撐一段。大概就像那天在陽明山:不必想完整條路,只要再走一百公尺、再過一個彎。
書裡還有一個讓我笑出來的小插曲。借來的書一翻開,掉出一張書籤,還有一張三百元的 Adidas 抵用券。看起來像是前一位讀者留下的。我不知道是他特地留下來,還是不小心忘了拿走;但抵用券再過十天就到期了,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最後我沒有用掉它。我把書籤和抵用券都放回書裡,還給圖書館。下一位讀者會不會看到?來不來得及用?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像,看到它的人或許也會會心一笑。那張抵用券就這樣跟著書,從一個讀者手上傳到下一個讀者手上;未必每件小事都需要有結果,有時把一點好心情留給下一個人,就夠了。
《只要我能跑,沒有什麼不能解決的
》
『それからの僕にはマラソンがあった
』
松浦彌太郎 & 涂紋凰 (譯者)
跑步閱讀第二十六本
上一本:《用馬拉松旅行世界》— 劉憶萱
下一本:《天生就會跑》— Christopher McDougall
2026-10-09
兩年前寫這篇時,我也是因為身體因素暫時不能跑步。 現在重新回來修整它,又剛好因為足底筋膜炎休息了一兩個月。 看來「想跑」和「能跑」並不總是同一件事;有時候,繼續跑是把難受的定點往後推,有時候,則是承認身體需要停下來,等它準備好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