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驢少年：人生不是一場旅行》

既然上一本《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 》提到帶著驢子參加路跑，那騎著驢子去跑，應該也可以吧？說不定還是一場「路遙知驢力」的賽事哩！

不過這本《騎驢少年：人生不是一場旅行》裡的驢子和少年，其實都不會參加路跑。就跟《跑步穿過中關村》 或是《和蘇格拉底吃早餐，與傅柯一起跑步，跟著佛洛伊德去 shopping……》 一樣，這是一本和跑步、步行完全無關的小說。 書裡的少年湯姆失去父親後，開車離開原本的生活，在暴風雨中來到一間奇特的旅館；接著，現實與夢境交錯，他開始追問自己的人生究竟要往哪裡去。

我一邊讀，一邊有種「這本書我該不會看過吧？」的錯覺。如果你也看過《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大概懂這種感覺： 一位少年，離開熟悉的環境、夢境來指路、一路遇見種種的象徵與答案。 這類故事很容易讓人覺得像是一個寓言故事，而它也真的丟出了一個問題：

誤把別人的夢想當成是你自己的。在你還沒察覺以前，已經活在錯誤的人生中了；他人的夢將讓你遠離自己的人生道路。

這句話很簡單，但卻讓我愣了一下，第一時間措手不及。因為我想到自己年輕時的夢想：成為「台灣最帥又最厲害的動畫研發人員」，既能說故事、做動畫，又懂得怎麼做學術研究。

現在看覺得這個目標確實有點好笑，有點白痴，也有點貪心。受了我的 role model──Pixar 創辦人 Ed Catmull──很大的啟發。 後來我在動畫產業工作了一段時間，再轉到網路軟體產業，那個夢想沒有照原樣一路走到底。 但我並不想因此把它判斷成「別人的夢」。它曾經是我真心喜歡、也願意靠近的一種可能，只是後來我改了方向。

也許「夢想是不是自己的」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問題。 別人的故事可以先點亮我們，讓我們看見一種還不知道存在的生活方式。 真正要分辨的，是那盞燈後來有沒有照到自己身上，還是我們只忙著模仿燈的主人。

跑步也是這樣。我會被村上春樹用跑步維持寫作的生活 打動，會覺得高木直子單純地開始跑步、一路跑完幾場全馬 很迷人，也會佩服河正宇像是自我強迫般地走路、找朋友一起走，甚至一路走到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還要走 。 讀這些故事時，我也會想：我能不能也有自己的迷人之處？

這樣想，會不會也是把別人的夢想變成自己的？我不確定。 但現在我比較希望的，或許不是成為另一個村上、另一個高木、另一個河正宇，而是活出一種自己也欣賞的生活方式與品味。 別人的故事可以讓我羨慕、受到啟發。但最後，我還是得找出什麼是我真正在乎的，什麼只是看起來很迷人。

人生其實就像音樂和舞蹈。我們聽音樂不是為了聽到音樂結束，我們跳舞，也不是為了要跳到某個地方特定的空間去。我們聽音樂是為了音樂本身，我們跳舞是為了跳舞的那片刻，讓我們自己沉浸其中，而不是為了追求一個目標。追求一個目標，只會讓我們在達成後又反射回到原點，再度開始尋找下一個新的目標——就像我們日復一日……

原文書名是德文 Der Junge, der Auf Einem Esel Ritt: Das Leben Ist Keine Reise，直翻的意思大概是《騎著驢子的男孩：人生不是一場旅程》。 它把人生比作音樂和舞蹈：我們聽音樂，不是為了等它結束；跳舞，也不是為了抵達某個特定的位置。我們聽、我們跳，是為了那一刻本身。 若人生總是為了抵達下一個目標，達成之後又立刻尋找下一個，那我們會不會一直走在路上，卻忘了自己正在怎麼生活？

這本書很適合年輕時讀，也適合剛出社會幾年後讀，工作二十年後再讀，似乎更有滋味。 現在我想，那份「滋味」可能是： 年輕時讀它，會想替自己訂下夢想，趕快出發； 工作多年後重讀，則多了一次停下來的機會，看看一路追過來的目標，哪些仍然是自己珍惜的，哪些只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弄得很響亮。

《騎驢少年》像一則這個年代的伊索寓言。 它沒有替我列出一張「真正屬於你的夢想清單」，也沒有告訴我從此不要設目標。 它只是提醒我：目標可以帶路，但不要把人生只過成一場趕路。至於我那個有點蠢、又有點可愛的動畫研發夢，雖然沒有照原計畫完成，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喜歡。也許有些夢想的價值，不只在於最後有沒有抵達；它也曾經陪我走過一段路。

珠寶商說：我不會要求回報的，誰擁有如此珍貴的神祕寶石，誰就值得擁有宇宙間所有人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