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漫遊錄》

看這書時，想到了 橋本愛 與 松岡茉優 合演的電影《小森食光》 (リトル・フォレスト)，或是中年大叔一人獨駕一天一夜的迷你影集《絕味之路》 (絶メシロード)。

研究 LLM 時，有一陣子常常與 K 君討論「語言」與「思考」之間的關係，或是「文字」與「思考能力」誰先誰後，哪個包含哪一個，誰的影響力更大，還查閱了點文獻與影片，做了些研究。最後私自的想法是「語言」會影響「思考」，但又能彼此獨立發展。拿這本小說為例，我相信它被翻拍成電影或是影集的話，是有機會成為一部好作品，能善用視覺來傳達更多的臺灣美食、人物街景，甚至是兩位女角互動時的那股生動與樂趣的。但我也相信，有些細膩只能存在於小說的文字裏頭，是那種即使被拍攝出來了，觀眾也不見得能體會得到的細膩。

在自家書房、自家客廳地板上、路易莎咖啡靠窗桌、台北真理堂旁樹蔭下的長凳、Coffee Sind 靠牆位……兩天翻完它，我想我挺喜歡這本小說的，是本可以買下來放進書櫃的好書～

如果不是因為網路，如果不是因為看到老戰友 Grayhawk 的分享，就不會得知這本《臺灣漫遊錄》的英譯本闖進 2024 年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翻譯文學將決選名單的臺灣小說，也不會有機會看了生平第一本據說帶點「百合」色彩的小說的呢！

《臺灣漫遊錄》讓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和臺灣人通譯王千鶴一起走訪臺灣。 她們吃飯、旅行、聊天。表面上是一位日本作家請一位臺灣女性帶她認識島上的生活，小說卻在這些日常的往來裡頭，一點一點帶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內地人與本島人，以及不同世代臺灣人之間的距離。 吃的東西很日常，身分卻一點也不簡單。

關於把「吃」拿來寫旅行，前頭看過的高木直子的跑步漫畫裡，跑步和參加路跑常常是為了吃 。 比起賽事本身，她畫下、寫下的，往往是比賽前後遇到的食物。 但《臺灣漫遊錄》不只是帶著讀者尋訪好吃的東西。 它假裝自己是一部真實存在的日記、像是被重新發現的舊文本，透過旅行與餐桌上的對話，把那些不容易三言兩語說完的歷史和身分問題，藏在一道道菜餚之間的對話裡。

旅居本島期間，我飽嘗分布在不同料理之中的各種肉臊。米篩目、煮大麵、炒米粉、湯冬粉、肉丸子、滷肉米糕、雞絲麵、綠豆沙餅—-還有肉臊飯。肉臊啊……這樣啊，總覺得滿意外的，可見本島人還真是喜歡肉臊呢！

而且，小說寫的不是只有旅人會專程尋找的名店料理。 肉臊、滷肉，以及湯湯水水的飯和麵，都是我從小就吃、用來飽食一頓的日常食物。也有宴席菜和節慶料理，那是在需要招待、分享的時候出現的。 作者從「向日本人介紹臺灣美食」的角度寫它們，讓熟悉的食物變成重新觀看臺灣的入口。 即使我翻得很快，眼前還是立刻有了畫面，彷彿也聞得到味道，翻著翻著就餓了。

臺灣宴席料理一輪十二道，扣除半席點心與完席點心，總計十道菜。宴席裡的每道菜總有殘餚，從前惜物的本島 (臺灣) 總舖師便會將各道殘餚混合烹製，所以叫作『菜尾湯』，只在宴席之後分送鄰居親朋 —- 雖然說是殘餚，實際上卻是融會各種美味於一道料理的美食。支那 (中國) 料理有著名的菜色『佛跳牆』，是匯集山珍海味而成的料理，而菜尾湯，正是臺灣料理中的佛跳牆。

讀著讀著，我想到電影《小森食光》（リトル・フォレスト）和迷你影集《絕味之路》（絶メシロード）。它們和這本小說未必有直接關聯，只是剛好碰到我喜歡的幾種東西。

《小森食光》裡，主角回到故鄉，自食其力。食物從食材開始，包括像是生火、風乾柿子、醃蘿蔔、烤麵包，一步一步變成一餐。 忙完一身汗，再坐下來吃，特別迷人。

《絕味之路》則是中年大叔趁週末，開車到日本各地，尤其是鄉間，去吃那些也許有一天就會消失的小店。 它把中年人的自我探求、公路小旅行、獨旅和庶民美食放在一起，拍得讓人很想跟著他出發。

旅行啊，是在外生活。就是在外地試著度過四季的生活，日常的生活。拋卻由於習慣而生出陳舊之氣的生活環境，走到另外一地去過日子，重新找回生活在世間的新鮮感受。這樣說來，旅行是令人洗刷身心的法鬥。

我喜歡這兩部作品的地方，是食物不只是「好吃」，它和一個人怎麼生活、怎麼走到那裡有關。 《臺灣漫遊錄》也讓我想到這件事，只是它又多走了一層：誰有權介紹臺灣？被介紹的人又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地方？

這也是我對小說形式感興趣的地方。 小說可以用文字描寫一道菜的味道，也能把人物的心理、語氣和一個時代的氣氛慢慢鋪開。 影像和聲音當然也能傳達感受，但我們是透過不同的感官接收它們；讀小說時，文字給出的線索還要經過自己的想像，才在心裡長成畫面。 那個由讀者親自補完的部分，可能就是影像改編很難原樣帶走的東西。

我在一個週五、週六的兩天裡讀完它：自家書房、自家客廳地板、路易莎咖啡靠窗的桌子、臺北真理堂旁樹蔭下的長凳，還有 Coffee Sind 靠牆的位置。 和我平常的閱讀速度比起來，這次翻得很快。也許正因為故事把我帶住了，我沒有一直分心去滑手機、逛網頁，而是跟著書裡的人一路走、一路吃、一路聽她們說話。

讀完後，我想把它買下來放進書櫃。 不是只為了收藏，而是希望哪天看到書脊，就能隨手抽出來翻幾頁；翻到哪裡，就重新遇見哪一段。它值得重讀，也值得拿來和朋友交流分享。

後來我才知道，這部小說的英譯本《Taiwan Travelogue》獲得了 2024 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當時我讀完、寫下這篇時，獎項結果還沒有公布。

一開始當作在讀一部寫臺灣美食與旅行的小說，後知後覺，閱讀過程中提醒了我：我們熟悉的臺灣，可能需要先換一個陌生的視角，才重新看得見。

只是小千，或許應該這麼說，肉臊和生魚片都很美味，長衫與和服都很美麗。對我來說，世間萬物，本質是最重要的。這個世界上，肯定存在不懂肉臊與長衫之美的人，可是，理解這份美麗的人也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