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邊那些龐大的數據,一開始覺得有趣,接著是對大數據的彈性疲乏,到後來,反而突然產生了一種很荒謬的無力感。
KKBOX 有超過 1 億首歌、Amazon 有 4,400 萬本書、IMDb 有 3,000 萬部影視作品、Steam 上有 12 萬款遊戲,更別提 BoardGameGeek 裡那超過 15 萬套的桌遊了。
如果一首歌算 3 分鐘,要把 1 億首歌聽完,大概得播上 500 多年。假設一個家族平均的 generation gap 是 30 年,那需要整整 19 代人不眠不休,吃喝拉撒睡時都在聽,才有機會聽完一遍。還只是一遍而已。
我們其實早就越過了那個「這輩子能消耗完手觸可及的文化創作」的臨界點。
我的背景是計算機科學,以前總會理所當然地覺得,把一切數位化、打破實體的空間限制,是必然的進步,也是一種把選擇權徹底還給人類的自由。我們給它套上各種好聽的詞彙,像是「無限貨架」(Infinite Shelf)或「長尾效應」。畢竟在不久前,金石堂的架上頂多放幾萬本書,一家玫瑰唱片大約只能塞 2 萬張專輯,因為陳列空間昂貴,商家只能把最好的位置留給暢銷品。
但在「軟體」與「網路」的合作下,把上架一首歌、一齣劇、一款遊戲、一本書的邊際成本幾乎歸零了。
只是,這兩年研究 AI 與音樂的結合,一邊處理複雜的音訊特徵,一邊面對變化萬千的應用情境時,有個體悟:當選擇真的變成「無限」的時候,人反而「失去」選擇權了。
The Police (or Sting?) 的一首老歌《Message in a Bottle》,後頭有一段是這樣唱的:“Walked out this morning, don’t believe what I saw. Hundred billion bottles washed up on the shore…”
現在的數位串流平台,有點像是那海岸。一億首歌就是那一億個在數位海洋裡漂的瓶中信,裡面裝著創作者的心聲,每一個都在等待被打開。
身為聽眾,面對這片億萬瓶中信海岸,大腦感受到的根本不是自由,反而更像是癱瘓。我想人類天生就無法處理這種數量級的選項。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把部分希望寄託在 AI 與推薦系統上。它早就不是什麼只用來推銷,可有可無的加分功能了。我們試圖去解構音樂的本質、去計算那些向量,說穿了,其實也只是想辦法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汪洋裡,遞給別人一塊剛好對味、能讓他安心靠著的浮木。
然後,順手幫他撈起那只旋律剛好對味的瓶中信。